? □吳國盛■江曉原:科技哲學VS科學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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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吳國盛■江曉原:科技哲學VS科學史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從相互漠視到相互親近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——關于《北大科技哲學叢書》的對談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  □吳國盛       ■江曉原

原載2003年4月25日《中國圖書商報》 

叢書的起因:學科“再建制”的需要

□ 在以科學為研究對象的學科群中,科學史與科學哲學在20世紀發育得最為完善,產生了最成熟的學科范式。近幾十年,科學的社會研究成為另一個熱鬧非凡的領域,但尚未產生足以與科學史和科學哲學相匹敵的經典文獻和經典作家。這是一個基本的估計。
  在我國,對科學的元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學科,一是作為理學一級學科的科學技術史,另一是作為哲學二級學科的科學技術哲學(從前叫自然辯證法)??茖W技術哲學由于托身于哲學門下,而且是理工農醫研究生的政治必修課程,所以在高等院校有廣泛的基礎,而科學史未在高校扎根,相形之下顯得勢單力薄一些。
        這兩個學科在目前的中國都面臨著危機,都要求一個“再建制化”的過程。對科學史而言,這個再建制過程可能主要體現在“外部”方面,即需要在目前的學術體制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,比如在高校生根。而對科學技術哲學而言,這個再建制化則主要體現在“內部”,即需要對自己的學科范式進行重整。

■ 也許你太悲觀了一點,至少在措詞上是如此。關于科學史和科學技術哲學,這兩個學科的“再建制化”,情況稍有不同。1999年上海交通大學建立了中國第一個科學史系,隨后又有中國科技大學等兩家高校建立了科學史系?!霸诟咝I边@一點應該說已經有了良好的開端。希望北大的科學史系也能夠早日建立,那樣形勢就更好了。
  而另一方面,科學技術史這個學科,多年來由于有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這個“國家隊”的存在,為這一學科提供了相對比較高、比較嚴格的學科范式。而從前的自然辯證法學科則有“自然辯證法是個筐,什么都可以往里裝”這樣的諺語,從生命倫理到股票走勢,從環境保護到量子哲學,……它的研究范圍幾乎是無限的。這對該學科的生存固然有好處,但同時也就使得嚴格的學科規范很難建立。 

□ 《北大科技哲學叢書》就是為著重整“科學技術哲學”的學科范式這個目的而誕生的。正如我在叢書的序言里提到的,科技哲學由于涉及的范圍太廣,使得自己長期處于失范狀態。重整范式的第一步是要明確自己的學術路線和專業方向。我的看法是這個學科事實上已經大體分成了兩塊。第一塊是傳統意義上的自然哲學、科學哲學、技術哲學、各門科學的哲學問題,偏重理論,偏重哲學;第二塊是新興的科學技術的社會研究,科技政策,科研管理,科學傳播,偏重現實,偏重社會學、傳播學、管理學。
  《北大科技哲學叢書》就是為明確傳統的“哲學路線”而編創的。
  即使這個所謂的“哲學路線”,其研究分支和領域也是十分廣闊的,課題也是多樣化的。學生如何才能走在這樣的“學術路線”上?為了走上這個“進路”,需要什么樣的基本訓練?這套叢書就是想提供這樣的基本文獻,使愿意在這個“進路”上奮進的學生,有一些依據。

■ 從科學史專業的角度出發,我也覺得這套書非常有用。我一貫主張學科學史的研究生一定要學習科學哲學,多年來我對我的研究生也一直是這樣做的。當然我的動機和你的并不完全一致。但這些經典作品,學科學史的研究生如果認真研讀,哪怕只是研讀其中的一兩種,也將是大有裨益的。

□ 多少年來,我感覺科學思想史、自然哲學、科學哲學、技術哲學四個分支學科應該構成這條“哲學路線”的核心和基礎學科,這些分支學科的基本文獻和經典著作應該成為學生的必讀書。打下了這些基礎,愿意研究各門自然科學的哲學問題的學生,也會有一個較高的哲學視角和較寬廣的知識背景。


科學思想史:一個不為中國學界所熟悉的編史綱領

□ 你可以看出來,第一輯推出的5本中,差不多都是屬于西方科學思想史學派的作品,這些作品我們過去介紹得很少,以至于人們談科學思想史的多,知道“科學思想史”是怎么一回事的少。這里的原因有很多。我認為首要一個原因是,中國科學史界的主流即研究中國古代科學史的學者們,似乎根本不在乎西方科學史同行的工作。這件事情本來應該是你們科學史界的事情,你們總應該了解一下西方的科學史家都有哪些成就,哪些值得借鑒之處。

■ 這種情況我感觸太深了。因為自己開始時就是屬于“研究中國古代科學史”的陣營中的。很多人認為,我們中國人做科學史,如果研究外國的事情,如何比得上外國人?只有研究我們自己古代的玩意,才能在外國人面前“站得住”。這種想法不是沒有一點道理,但即使只想以研究中國古代的玩意來立身,至少也應該了解西方的科學史研究成果,以便構成必要的背景知識。
  但這時另一個問題就出來了。因為很多人將科學史研究視為“愛國主義教育”的一個工具,而他們心目中的“愛國主義教育”,又竟是即便建立在虛假的基礎之上也在所不惜的。因此任何西方的成就,都是不愿意談到的?;蛘呤恰胺嵌Y勿視”,或者是視而不見以保證“非禮勿言”。久而久之,許多研究者對西方科學史同行的工作十分隔膜,結果研究自己祖先的玩意時,也經常弄出夜郎自大的結論來。

□ 話說回來,西方的科學思想史學派的綱領,的確跟中國科學史關系不大。過去一百年來,西方科學史界大體出現過三種編史綱領:實證主義、科學思想史、科學社會史,每一種編史綱領的背后都潛伏著一套對“科學”的理解,也就是說,都有一套科學哲學在支撐著。
  我的看法是,“中國科學史”這個學科在創建的時候,秉承的就是一套實證主義科學哲學和編史方法論,因為只有實證主義才能提供一種普遍主義、進步主義的科學觀,而正是這個科學觀支持了“中國有科學”、“中國的科學能夠納入人類的科學發展史之中”等觀念,才使得“中國科學史”作為一個學科成為可能,賦予這個學科以合法性。
  80年代以后,少數科學史家嘗試從新的視角來看待中國科學史,比如你的《天學真原》,試圖開創新的編史綱領。我一直高度評價這一成果,認為它是社會史綱領在中國科學史領域的成功范例。事實上,你的編史綱領還不嚴格是西方的社會史,我覺得名之以“科學文化史”更為合適。但是正如你已經意識到的,你的“文化史綱領”對傳統的“實證主義編史綱領”提出了挑戰,比如,重新挑起了或至少助長了對“中國古代有無科學”的再討論。

■ 當然,在實際操作過程中,三種研究綱領難免有相互滲透的情況。比如,實證主義的研究綱領,恐怕任何時候也不可能被徹底放棄。難道對于“中國科學史”這一研究領域,在某種程度上實施“科學思想史”研究綱領,沒有可能嗎?

□ 盡管可以在中國科學史研究中引進或創造新的編史方法,但無論如何,在中國科學史中運用“科學思想史”方法似乎不太可能,這是由“科學”這個詞的嚴格規定性帶來的。西方的科學形上的因素與形下的因素結合在一起,才有科學思想的“歷史”一說。中國形上的東西與形下的東西都有,但沒有結合在一起以形成“科學”。對中國“科學”史使用“科學思想史”方法基本上沒有可能。當然這里要區分作為編史方法和編史綱領的“科學思想史”和作為歷史內容的“科學思想史”,后者總是可能的。最近席澤宗先生主編的《中國科學技術史·科學思想卷》出版,我覺得就是作為歷史內容的“科學思想史”。

■ 你剛才說,了解西方科學史同行的工作“本來應該是你們科學史界的事情”,這我當然同意,我們應該為此努力。比如最近我和兩位同事合作翻譯了《劍橋插圖天文學史》,也算是在這方面略盡綿薄的表現。在這方面其他同行也做過工作。但是——聽起來象是我們在相互推卸責任——科學哲學界不是也應該關心科學史的研究嗎?

□ 這正是科學思想史綱領不為中國學界熟悉的第二個原因,即中國科學哲學界不注重自己的科學史基礎訓練。本來科學哲學家應該天然地關注西方的這一部分科學史工作,因為它們可以為科學哲學的立論提供強有力的支持。我們都知道庫恩的“科學革命的結構”理論其實來自他對“哥白尼革命”的案例研究,費耶阿本德的多元主義方法論來自他對伽利略的案例研究。我以為,中國的科學哲學界至今沒有擺脫翻譯、引介命運的主要原因,就是沒有自己的科學思想史案例研究。

■ 國內也有人做你所說的“作為歷史內容的科學思想史”,但是確實未能進入“作為編史方法和編史綱領的科學思想史”。有一位中國科學史界的前輩,曾取笑國內一些同行的科學思想史工作是“靠序言做科學思想史”——意思是說,那些人僅僅讀一下某人著作的序言,就寫一篇“某某(人或書)科學思想初探”之類的文章,也就算是科學思想史的研究了。難怪科學史界流傳著一段極為刻薄的名言:“搞不了科學的去搞科學史,搞不了科學史的去搞科學思想史”,自尊心脆弱的同行聞之,無不痛心疾首。

□ 在已經過去的20世紀半后葉里,西方科學史界產生的經典作品大部分屬于科學思想史學派。近十年來,國內學者越來越多的了解這些人的工作。我在94年編了一本《科學思想史指南》,這幾年翻譯出版了一些這方面的名作。比如由劉兵教授主持的《三思文庫·科學史經典系列》99年推出了科恩的《牛頓革命》、吉利思俾的《〈創世紀〉與地質學》、鮑勒的《進化思想史》,02年推出了諾夫喬伊的《存在巨鏈》、柯依列(即柯瓦雷)的《伽利略研究》,由任定成教授主持的《劍橋科學史叢書》共11本,其中多數屬于思想史。目前這個領域的翻譯引介工作尚處在早期,許多書名、人名、專業術語都沒有統一,但總的趨勢不錯。

■ 你那本《科學思想史指南》,對于中國的科學史界和科學哲學界來說,都是一本非常有用的好書,我經常推薦給研究生研讀。但是二十年前我讀研究生的時代,科學史界有些同行,極力要和科學技術哲學劃清界限,強調“我們和他們根本不是一回事”,還有將科學技術哲學貶稱為“自然變戲法”的??茖W技術哲學界看不起科學史的當然也大有人在,比如認為中國科學史研究不過“翻翻古書而已,其實不懂科學”,或者認為中國科學史研究只不過是乾嘉考據學派的余緒而已。
  希望今后我們的科學史界和科學哲學界能夠更加親近,我們系的全名是“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系”,除了“與國際接軌”之外,也是因為對于上述親近有厚望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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